四百 KB 的中式恐怖：那只鬼，想给你缝件衣裳

一、起因：洋节的档期，中国鬼的故事

十月中，西方的鬼节快到了。满大街都在卖南瓜灯和骷髅头，平台在催更"万圣节题材"。

我不想凑这个热闹。倒不是端着——是我国的鬼，本来就比西方的鬼有意思得多。

我国有三大鬼节：清明、中元、寒衣。前两个大家都知道，寒衣节听过的人不多。农历十月初一，天要冷了，家家户户给逝去的亲人烧纸做的冬衣，叫"送寒衣"。《帝京景物略》里写得很细：十月一这天，纸铺裁五色纸做成衣裳，附一页写了姓名辈分的"疏"，封好——“如寄书然”。

如寄书然。就是"像寄信那样寄走"。

我最初本职是教物流的老师。看到这句的时候职业病当场就犯了：这不就是明代的快递单吗？收件人姓名、辈分、内件清单，一样不少。六百年前的人，把对亲人的惦记，认认真真填了一张面单，烧了，寄了。

那一刻我就决定了：这个档期不做南瓜，做寒衣。

游戏的名字就叫《寒衣 · 十月朔前九日》。故事的起点是农历九月廿二——距十月朔，还有九日；距立冬，还有七日。

首选开发工具当然是华为云码道。

二、它是什么：一盏灯，一座空宅，四张图

玩法一句话：你提着一盏灯走进一座空了很久的宅子，里面有人在喊冷。你要替这户人家，把寒衣寄出去。

整个游戏只有 一个 HTML 文件，434KB。没有引擎，没有依赖，没有外链，双击就能玩，微信里点开链接也能玩。

几个我很得意的设计：

• 井绳的长度，就是你剩下的灯。 后院有口井，井底的水影里浮出裁衣要用的包袱皮。把灯系在绳上垂下去照——但灯芯是会烧短的，绳子的长度取决于你省下了多少灯。资源和解谜长在了一起。
• 烛灭不会死。 灯烧完了游戏不结束，只是心跳会快起来，纸人开始在暗处开口。摸黑也能通关。怕的话，还有"胆小模式"——去掉心跳和镜头抖动；“静音模式”——所有音效变成一行行文字，【风声】【远处更鼓】。
• 没有 jump scare。 全部惊吓都靠氛围：光锥照见的范围、缓缓退行的纸人、越来越快的心跳。我定的红线是：任何惊吓元素的渐显不少于 1.2 秒。鬼不是跳出来的，是一直在那儿的。
• 游戏里的 8 条引文，全部有出处。 汉代的门神、晋代的照妖镜、宋代的冥衣铺、清代的"鬼是余气"——游戏内的考据卡一条条注明白；虚构的设定单独标注"非民俗记载"。

这依旧是我和华为云码道（我的 AI 搭档）一起做的。

三、关键技术：恐惧是擦出来的，哭声是算出来的

1. 光锥：先涂黑，再擦掉

提灯游戏的灵魂是"光"。我们的做法和直觉正相反：

// 先铺满一层近乎全黑的"夜"
lctx.fillStyle = "rgba(4,7,8," + dark + ")";
lctx.fillRect(0, 0, W/2, H/2);
// 然后把"夜"擦掉一块——擦出来的地方就是光
lctx.globalCompositeOperation = "destination-out";
// 主光锥：从灯位向前上方投射，纵向拉长
var punches = [{ x: L.x, y: L.y - H * 0.28, r: R, ry: R * 1.9, a: 0.95 }];

先涂黑，再用"destination-out"把黑擦掉。橡皮擦划过的地方，底下的画就露出来了——那就是光。

打过的比方是这样的：恐怖片的黑不是灯没照到，是有人拿黑布把屋子蒙了；你手里这盏灯，唯一的本事就是在黑布上烧出一个小洞。

还有一个细节：光锥不是正圆，而是向上拉长的椭圆（纵向 1.9 倍），中心从灯的位置往上抬。因为正厅的高处悬着一面要照亮的镜子——圆形光锥永远照不到它，而人提着灯，视线和光本来就是往前方和上方去的。

2. 哭声：十声合成音，五女五男

终章有一个极轻的彩蛋——远处传来哭声，“女声十九，男声十一”。这句出自《帝京景物略》：送寒衣的路上，哭声的比例是有讲究的，女声十九声，男声十一声。

游戏里没有一行音频文件，所有音效都是 Web Audio 现场合成的。哭声的实现朴素得可爱：

// 终章彩蛋：女声十九，男声十一
var cries = [[880,660],[660,880],[880,660],[660,880],[880,660],
             [220,165],[660,880],[880,660],[165,220],[660,880]];
// 前五声是高频（女声），后五声是低频（男声），恰好 5:5 交错
o.frequency.setValueAtTime(cr[0], t0);
g.gain.linearRampToValueAtTime(0.012, t0 + 0.05);   // 音量压到 1%

五个高频正弦波、五个低频正弦波，各拖一条下滑的音高线，音量压到只有 1%。它藏在终章的背景里，很多玩家第一遍根本注意不到——但我们知道它在那儿，像真的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哭。

3. 底图与代码的分工：画留黑，光留白

四张场景底图是 AI 生成的，但生成prompt里写死了规则：无人、无脸、无动物、冷青墨调，构图区之外直接留黑。

因为打光是代码画的。底图只管"哪里可能有东西"，代码管"你此刻看得见什么"。这也是单文件能压到 434KB 的原因——图片只管好好当底片，每一缕光都是运行时算出来的。

四、踩坑实录：三个让我记住的 bug

坑一：纸人从来不存在（最诡异的一个）

交付前的"全流程自动化测试"显示：全部通过。

然后大卡（就是我）自己上手玩，第一眼就愣住了——正厅空荡荡的，剧本里"立着三只纸人"的地方，什么都没有。

排查结果让全场沉默：引擎和场景是两个互相独立的模块，场景里调引擎的画人函数，走的是私有调用，跨模块直接抛了错误，那一帧的绘制静默中断。自动化测试为什么没发现？因为它只断言了游戏状态：“谜题解开√ 旗标置位√ 流程走到终章√”——状态全对，画面全错。

道理：能跑通和能看，是两回事。从此我们立了规矩——凡是改画面的，必须截图验收，不许只信测试报告。

坑二：那截点不着的残烛（最冤枉的一个）

试玩时我反馈：“门边那截残烛，点了没反应。”

查了三小时交互逻辑，全部正常。最后真相大白——场景里有两种东西：石碑残片，编号 d_f1 到 d_f6；残烛，编号 d_fire。代码判断"这是不是残片"用的是一句话：“编号以 d_f 开头”。d_fire 老老实实地以 d_f 开头……于是每次我点蜡烛，系统都热情地把它当成一块残片，接过去，处理掉，什么都不发生。

蜡烛什么都没做错，它只是名字起得不好。

道理：字符串前缀匹配是温柔陷阱，今天是 d_fire，明天就是 d_format。要么写全名，要么用正则圈死范围。

坑三：挤成一团的碑文（最返工的一个）

门屋的石碑要从 6 组词里按序回填：“镇百鬼、压灾殃、官吏福、百姓康、风教盛、礼乐张”。第一版出来，十八个字全部叠成一坨。

原因有二：字被旋转了 90° 横躺着；更离谱的是，每组词占的高度约 57px，行距只给了 26px——句子全都骑在上一句头上。

修复时我们没有简单拉大间距，而是把碑文重排成了真正的碑刻样式：双竖行，正向字，右行先读。右行：石敢当·镇百鬼·压灾殃；左行：官吏福·百姓康·风教盛·礼乐张。每放对一组词，碑上"回填"一句。改完验收截图的那一刻，这块碑第一次看起来像块真的碑。

道理：有时候 bug 的解法不是"修正参数"，是回头想想这个东西本来应该长什么样。

五、写完最后一行字，我才看懂了这个节日

文章开头说，寒衣节是"给亡人送冬衣"。做完游戏我才知道，这句话只说了一半。

十月初一其实有两条线：送寒衣——给逝去的人寄冬衣；授衣——给在世的人添冬衣。同一个日子，一头连故人，一头连身边的人。

所以游戏里那个结局，不是我们编的桥段：

你在正厅替这户人家，按"疏"把衣冠带履一一寄给四位亡兄。而在井台裁好的那件纸衣上，你写下名字，火光里才发现——名字早就缝好了，针脚密密的，缝了很久。收件人是你。

喊冷的那个人，自己始终没有等到她的寒衣。她等了一整个秋天，然后在散掉之前，把最后一点余气全用在一件给你的衣服上。

那只鬼不可怕。她只是还没把事办完。

六、写在最后

这是我 194 天里的第 40 件作品。按老规矩：不做输赢、不做排行榜、不打分——它只是一个可以玩的故事。

如果你点开它，大概十分钟就能走完。走到终章，火光转暖，纸衣化作光点升上去的时候，希望你也听到那十声很轻的哭。

冬天快到了。

天冷了，记得添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