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时代，我们该考核面试者的什么能力？

2026年秋招季，Anthropic工程经理Felix Rieseberg做了一件在几年前不可想象的事：他把编程面试从自己的招聘流程里删掉了。理由很直接——Claude做那些React小题比大多数候选人更好，而面试中得分最高的人，入职后未必产出最高。几乎同一时间，谷歌宣布了相反方向的动作：允许候选人在技术面试中使用Gemini，面试官转而评估其“AI流利度”。

两家顶级AI公司，一个把AI拿走，一个把AI放进来。看似矛盾的信号背后，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：当执行能力不再稀缺，面试到底该测什么？

编程题失效之后，什么信号还在

传统编程面试的逻辑是：通过限时手写代码，推断候选人的问题拆解能力和工程素养。这套逻辑成立的前提是，写代码本身有足够的区分度。但当AI能在几秒内生成可运行的组件、调试报错、甚至重构模块时，手写代码的熟练度与真实工作产出之间的相关性正在急剧衰减。

Rieseberg的替代方案不是换一种题，而是换一种判断依据。他现在更关注候选人简历和作品集中那些“能跑起来的东西”——一个可运行的原型，背后体现的是用户共情、产品判断和原则性思考，而非单纯的实现技巧。他还提出一个反直觉的观点：在AI时代，“Hunger beats tenure”，强烈的行动意愿可能比资历更重要。一些入行不久的工程师借助AI，已经能超过代码功底更好但缺乏冲劲的资深同行。

这引出了考核的第一个转向：从“你会不会做”转向“你判断什么值得做”。AI能生成十种方案，但选哪一种、为什么选它、放弃其余九种的理由是什么，这些判断无法被自动化。

“会用AI”是一句空话，除非你能拆开看

“熟悉AI工具”已经出现在大量岗位描述里，但面试官很快发现，这句话几乎无法验证。候选人说自己“用ChatGPT做数据分析”，可能只是把Excel表格粘进去问了一句“帮我看看趋势”。北森在2026年推出的AI素养考察模块，试图把这种模糊表述拆解为可追问的维度：任务难度与复杂度、判断力与业务深度、任务拆解与工具敏感度、原理理解力与场景判断力。

一个典型的追问场景是这样的：候选人说用AI整理了一份行业报告，面试官会接着问“AI生成初稿后，你发现数据引用不准，会怎么改进生成逻辑”。这个问题同时测试了三件事——你是否真的读过AI的输出、你是否知道它错在哪、你是否有能力引导它修正。

谷歌的“AI流利度”评估走的是另一条路：直接让候选人在面试中使用AI完成代码理解与排错任务，面试官观察的是提示词质量、对AI输出的核验能力，以及调试过程中的判断力。Canva的早期试验甚至发现，一些编程经验丰富的候选人在AI辅助场景下反而暴露了短板——不是不会写代码，而是缺乏引导AI的判断力，或无法识别AI给出的次优建议。

考核的第二个转向由此清晰：不考“知不知道AI”，考“能不能在AI出错时接住”。

价值观面试的回归：当能力不再稀缺，选择变得昂贵

Anthropic的招聘流程里有一轮让很多候选人感到不适的环节，叫“文化面试”。它不考技术，只考价值观，而且由任何部门的人主持，一票否决。问题会越问越私人：你持有哪些不寻常的信念？在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处境里坚持过它？面试官关心的不是你相信什么，而是你在被挑战时能不能坚持立场，并且讲清楚为什么。

这套做法在硅谷也是异类。但它回应了一个AI时代特有的焦虑：当模型能力越来越强，个体工程师能撬动的杠杆越来越大，一个人的判断失误可能被AI放大到前所未有的量级。一个只关注“聊天机器人情感依赖”这类表层风险的研究员，在Anthropic的评估体系里被判定为“关切太表层”——不是问题不真实，而是缺乏对更大尺度后果的思考能力。

谷歌的面试改革中同样埋了类似的线索：原本考察“谷歌精神与领导力”的环节，新增了围绕候选人自身项目的技术设计讨论。本质上也是在追问：你做过的选择，背后的理由是什么。

考核的第三个转向，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：在AI能替你做很多事的时代，你选择不做什么、为什么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。

面试官自己也没答案

值得诚实地说，目前没有哪家公司找到了完备的评估体系。Rieseberg本人承认，如何准确评估那些善于借助AI完成工作的候选人，他“尚未找到明确答案”。北森的AI素养考察仍被标记为“前瞻性功能，评估标准仍在迭代中”。TestGorilla对近750名招聘经理的调查显示，49%的受访者承认内部对于“某个岗位到底需要多少AI能力”缺乏共识，54%无法在技术岗和非技术岗之间统一“流利度”的定义。

但这恰恰是当下招聘市场的真实状态：旧标尺已经失效，新标尺尚未定型。对于面试者而言，这意味着两件事。第一，堆砌工具名称和证书正在贬值，能讲清楚一个具体场景下你如何用AI解决了一个具体问题、修正了哪些错误、最终交付了什么，才是有区分度的信号。第二，那些无法被AI替代的东西——定义问题的能力、判断取舍的品味、在压力下坚持原则的定力——正在从“软实力”变成“硬通货”。

Anthropic取消编程面试的新闻下面，有网友问了一句很朴素的话：“题库撤了，然后呢？” 答案可能不在任何一套现成的面试方法论里，而在每个面试官不得不重新学习的一件事上：当候选人不再需要向你证明他会写代码，你需要学会看懂他选择用代码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