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去之后
九点零七分,我推开窗。楼下的银杏树一夜之间黄了不少,叶片边缘镶了一圈浅金,像被谁拿毛笔细细描过。昨晚那场雨留下的水汽还没散尽,薄薄的雾挂在树梢间,远处的楼房只剩下灰蒙蒙的轮廓。对面阳台上有件白衬衫在风里轻轻摆动,袖口一鼓一鼓的,好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出来。
我穿上外套下楼。电梯里贴了一张新的通知,说今天下午要检修电路,会停电两个小时。红纸黑字,落款是物业办公室,日期用圆珠笔改过,从九月八日改成了九月九日。改日期的人把原来的数字划掉,在底下重新写了一个九,笔画潦草,带着点不耐烦。我想象那个人握着笔的样子,大概是很普通的一个下午,他一边填表一边想着晚上吃什么。
小区门口卖早点的摊位比昨天多了一个。除了煎饼和豆浆,新来了一位卖糯米团的大叔。他的三轮车支在一棵槐树底下,车上放着一个保温桶和几叠塑料碗。我走过去要了一个,他揭开盖子,热气扑上来,糯米的白和枣子的红混在一起,甜味钻进鼻子里。他说五块钱,我递过去,他找零的时候手指上沾着一点糯米,黏黏的。我接过团子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他在旁边笑,说慢点慢点,刚出锅的。
今天我打算去书店。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,人行道上的地砖有几块松动了,踩上去会发出咯噔的声响。我故意踩着那些松动的砖走,像小时候放学回家的路。那时候我总爱踩缝隙,踩歪了就算输。现在没人跟我比赛了,但我还是忍不住去踩,大概身体还记得那些规则,脑子反而忘了。
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,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,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,手里拿着一杯豆浆。他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嘴唇微微动着,可能在读什么消息。红灯变绿的时候他没抬头,直到身后有人轻咳一声,他才慌忙把手机塞进口袋,跟着人流往前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自己初中时也这样,总要在最后一刻才把注意力从手机里拔出来,像从水里捞起一块浸透的毛巾。
书店在商业街的二层,楼梯口贴着一张海报,推荐新出的散文集。我推门进去,风铃响了一下,柜台后面的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去继续看书。店里没什么人,一排排书架像沉默的树,立在昏黄的灯光里。我在文学区转了两圈,手指划过书脊,有些书旧得厉害,边角都磨圆了。抽出一本,是多年前读过的小说,翻开来,里面还有我用铅笔划的线,字迹歪歪扭扭,旁边写着"真好"两个字。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划的,也忘了当时为什么觉得好,但这两个字留下来了,像时间的证人。
十一点多的时候,书店里来了几个孩子,大概五六岁,由一位老师带着。他们围在儿童区的地毯上,老师翻开一本图画书,开始讲故事。孩子们安静地听着,偶尔举手问问题。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问,为什么小兔子要住在树洞里?老师说因为树洞暖和呀。小姑娘想了想说,那冬天来了,小兔子会不会觉得闷?老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那你觉得呢?小姑娘摇摇头,说不知道,但她觉得树洞里面应该很黑。
我站在远处听这个对话,忽然觉得孩子的世界里没有标准答案,他们的问题像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的,你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。我们成年人已经习惯了给出答案,甚至不等问题问完就急着回答,好像答案比问题更重要。但事实可能刚好相反。
从书店出来已经十二点多了,阳光变得明亮,晨雾完全散了。街上的人多了起来,午餐时间,各种香味从沿街的铺子里飘出来。我在一家面馆坐下,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。老板娘把面端来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,今天停电检修你知道吗?我说知道,她说那下午早点回去,别到时候困在电梯里。我点点头,低头吃面,面条筋道,雪菜咸鲜,汤面上浮着一点点油花。
回家的路上我看到那只橘猫还在老地方,趴在花盆旁边,尾巴偶尔甩一下。我停下来看它,它睁开眼睛瞄了我一眼,又闭上,好像确认了这个人没有威胁。今天天气比昨天暖和,阳光晒在背上有点热。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,走回小区,楼道里的声控灯在白天不太灵敏,需要用力跺脚才会亮。
下午两点,停电了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冰箱不响了,电脑黑屏了,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鸟叫。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借着窗户进来的光看那本旧小说。光线从强变弱,书页上的字从清晰变得模糊,我不得不把书拿远一些。就在这个过程中,我读到一段以前没注意的话,大意是说人总是在失去电的时候才想起蜡烛。我合上书,想了想,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蜡烛,白的,圆柱形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我没有点它,只是把它放在茶几上,看着它慢慢把影子投在墙壁上。
天快黑的时候电来了。灯亮的瞬间,一切恢复了正常。冰箱重新嗡嗡响,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,楼下有小孩在笑。我把蜡烛收回去,放进抽屉里,关上门。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,平平常常的一天,除了停电的两个小时,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。但我知道,那两个小时的安静会留在记忆里,像一本书中偶然翻到的一句话,平时想不起来,但某个时刻会突然浮现。
明天可能会下雨,天气预报是这么说的。我已经把伞放在了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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